两年半以前,我拥有了自己真正的梦中之家。
家门前有一棵枫树,不知其年龄,估约有十几年。树有碗口粗,高达好几米。
搬入这个家时,是一月份,门前白雪覆盖,前院里有一株树,光秃秃的枝杆,不知是什么树,故没引起我的特别注意。到了春天,那秃秃的枝杆冒出小芽,嫩黄嫩黄,像刚孵出的小鸭,颇引人注目。没过几天,那树像变戏法似的,嫩黄的芽看着看着变黄变绿变大,嫩叶渐渐由浅绿变碧绿,及至初夏时,那树已亭亭华盖,将浓浓密密的树叶舒展开来。原来是一棵枫树。
茁壮盛装的枫树的风姿,宛如一把硕阔的绿伞,撑在房前,为我家遮阳蔽日。于是,在炎炎的夏日,当红日曝晒,我循窗望外,满眼翠绿,感受不到骄阳似火,而只觉绿荫浓浓。当金风吹来,那已成深绿色的树叶又悄悄变脸,深绿一点点褪去,树叶变成金黄,灿烂无比, 再过几日,树叶在瑟瑟秋风中变成褐色,几场凄风苦雨后,树叶被洗礼成鲜艳夺目的红色,如逢秋阳照临,那枫叶像无数团跳动的火苗,似激情澎湃的红花,蔚为壮观。暮秋时日,寒气渐渐逼来,几阵秋风刮过,枫叶摇曳抖颤,瑟瑟卷缩,好像要与秋风抗争,留下最后的美丽,但最终没能抵挡住秋风的无情。去年秋末的一个早上,我亲眼目睹了枫叶的集体洗礼,只见“哗啦哗啦”败叶飞坠,不到两小时,满枝满树的红叶落在地上,堆积在树脚下,足有尺高。场面如此壮烈,但也令人伤感, 我伫立在窗前,自始至终注视着,心潮激情澎湃,而头脑里思绪万千,记忆的闸门像泄洪似的,将我对枫树、枫叶的记忆全部冲刷出来。
早在我的中学时代,我在地理课的知识中就学到了加拿大是枫树之国,它的国旗,就是由枫叶图案构成的。加拿大土地广袤,树林覆盖面积广,树品成千上万,但只有枫树才是这个国家的象征。
一九八八年九月,当我第一次踏上加拿大的土地,那无处不有的如海洋般广阔的红枫黄叶一下子就深深地吸引了我,那既似浓墨重彩、又层次分明的枫叶就是我梦中追寻的美丽,那火热跳动的枫叶就是我生命的激情。徘徊在大学校园那如诗如画的枫树林里,我久久不愿离去,我追寻着、抚摸着、痴情如醉地奔跑呐喊。在我生命的前二十几年里,我从未亲眼目睹过如此壮烈的美丽。仿如为了弥补已过生命中的缺憾,我尽情地陶醉在秋日红叶的梦中……我爱枫树。
枫树,没有松树的傲然苍劲,不如槐树的古朴沉郁,比不过白杨的遒劲挺拔,逊色于柳树的摇曳婀娜,但它以其独特的火焰之情,独标于万树秀林,感动着许多墨客情种。其中比较有影响的诗篇,应数唐朝诗人杜牧的千古绝唱“停车坐爱枫林晚,霜叶红于二月花”;这诗句是那样的脍炙人口,几百年来为赏红叶的人传诵不已。我喜欢枫树,不仅仅因为它有随季节而变幻颜色的华丽外衣,更有它那涓细流淌的树汁。--它是琼浆玉液,是加拿大生产枫糖的得天独厚的瑰宝。
枫糖,是加拿大最负盛名的土特产。凡到过加拿大的人,不管是旅游或商务,不论是短行或长住,有谁没尝过、或至少听说过枫糖呢?枫糖,熬炼后主要呈粘稠液深褐色流质状,其成品亦可做成如年糕块状,甜如蜂蜜,甘美清醇,令人食后回味。但又有多少人知道,它竟是由枫树流出的汁炼成的呢?
八十年代的最后一个冬天,我同丈夫搬进了魁北克市郊外的一个魁北克朋友的豪宅。豪宅占地很大,有宽四百米、长两公里的森林。森林内,古树参天,树种繁多,但最多的还是枫树。就是在那里,我生平第一次知道枫糖是用枫树汁熬炼的,也第一次亲自体验了枫糖制作的全过程。
大约是第二年的二月底,朋友告诉我们说,枫树流汁的时候到了,我们可以自己取汁熬枫糖。这个几乎是不经意的提议,立即得到了我的热烈响应。到了周末,我和丈夫并朋友夫妇一道,拿着钻子,拎着一大摞马口铁桶,脚上穿着踏雪板(一种像网球拍一样但大两三倍的网状踏板),举步艰难地迈进了森林。
二月底的魁北克市的森林,冰雪覆盖,足有好几尺厚,如欲“穿林海,跨雪原”,最好穿上踏雪板,才不至于每步深陷雪中,尤其对要负重的人来讲,它几乎必不可少。根据朋友的讲述,先要找到那些前房东已钻洞取汁的且至今仍能看到洞痕的枫树,然后,我们才可以在树身上钻新洞,之后,将带有铁钩的铁嘴揿进洞口,将铁桶安装在铁钩上,再盖上铁盖。开始的时候,我高兴得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,好奇地帮着递桶、安盖,心里嘀咕着,这些树真的能流出汁来吗?我忙前忙后,心里着实兴奋,尤其想到自己能亲手熬糖,并在洁白的雪地上亲尝冻枫糖, 那该多浪漫呀。可是不多大一会儿,我的脚步就几乎迈不动了。我此时才体会到,在雪地里的举步维艰,哪怕是穿着雪板,走久了也会十分吃力。但我的兴致并未减弱,相反,我的向往更加热烈。我们好不容易在房前屋后的一些树上将几十个铁桶安置完毕,那时, 我已和大伙一样,累得精疲力竭了。回到家里,我问了朋友一个十分幼稚的问题:为什么要费力不讨好地奔来走去地选枫树打洞?何不就近地在每一棵枫树上打洞取汁?如此岂不省力省心。
通过他们的解释我得知,并不是所有的枫树都有含糖的汁浆。我们“按洞索骥”已经是很省力的了。原来如此,我明白了枫糖炼制第一步的艰辛。
第二天早上,我急急忙忙地来到屋前的几棵枫树下,想看看铁桶中是否真的有汁。嘿,真的,桶中还确有那么几许浅浅清亮如水的汁。那与其说是汁,勿宁说是普通的清水。我看着心急,这汁啥时才能滴满至一杯甚至到一桶的量呢?朋友告诉我,要有耐心,等天气转暖,那蓄满树干的糖汁就会随之解冻,到那时汁水会更多。
我日思夜想地等待着。果不其然,过了两天,天气稍暖, 春天的气息传来了它的问候。我心急如焚地再次深入林中探视,结果惊喜地发现,那“滴答滴答”的水滴,像未关紧的水龙头,正涓涓滴滴地流入桶中,那一滴滴的汁,晶莹剔透,煞是诱人。再瞧桶中,多的已蓄了小半桶。我迫不及待地取下桶,嘴对着桶就叽哩咕噜地喝了几大口。啊!真甜哪。那味甘甜清凉,沁人心脾,似清泉、如甘露,如醍醐灌顶,那就是世界上最纯净、甘美的汁--枫树汁。
环顾四周,叮咚叮咚,如清泉流淌,又似天籁乐音,再静静地聆听,你会感受在这片寂寂无声的森林雪地里,那四周叮咚叮咚的流汁,正以合声奏响着一曲“枫汁流淌之交响曲”。听吧,那一滴一滴,滴入心田,渗入脑海,如悦音入耳,似妙音绕空,那是枫树的心声,那是枫树在诉说……
自那以后,每天早上,我都要踏进树林,为全家取回一大罐枫树汁佐早餐。那清清凉凉、口感极好的汁液,让人食用后一天都清醒、舒服,思维好像也变得更加敏捷,身体好像也变得更加轻松。我至今都怀念那一杯杯清醇的枫树汁。
接下来,待枫树汁存蓄了相当数量的时候,就应该炼熬枫糖了。熬炼枫糖,其取汁和炼汁的过程也是比较艰苦和细致的,尤其是后者,稍不留神,就会前功尽弃。
我们居住的庄园是朋友新近买的,他们以前也未亲自炼过枫糖。这次也是他们的亲身实战,而我和我的丈夫,更是第一次闻说,因而大家兴致都很高。等到树上的铁皮桶渐渐满了,我们就开始取汁。每人穿着大雪板,拎着一个大塑料桶,各自奔向挂有铁桶的枫树。铁桶内的汁,多少不等,有的已快溢满桶沿,有的只有小半桶,有的甚至只有浅浅少许。我兴奋地穿梭在林子里,见着满桶的汁我喜不自胜,碰上少许的我亦不拒。不一会儿工夫,就装了大半桶,然后,仗着自己年轻,拎着桶,一步一捱地向林中炼糖的小屋挪去。俗话说:路远无轻担,我趿拉着雪板,一深一浅地将桶向前挪移。我平素都是手无缚鸡之力,今何况要在雪地里负重。尽管运输的距离不足两百米,可我来回走不了两趟,已觉得那拎重的双手越来越沉,而那脚下的板,更是拖着越来越艰难了。本来,像我这样的柔弱女子,就不应该参与这样的劳作;素来平地负重都感吃力,更何况要在艰难的雪地上挪移特别难挪的液体的重担了。但我还是咬牙坚持,像是为自己的理想而拚搏,又像是为既定目标而前进, 但更多的是为了那浪漫的梦想。尽管疲惫不堪,举步艰难,我坚持着,并以十二万分的小心,一步一息地拎着桶前行,生怕洒出了一滴。那树汁,好像是我的宝贝,我一定要将它安安全全,一滴不漏地护送到炼糖小屋。
没有多久的时间,我们四人都拖着疲惫的步伐,一桶一桶地将树汁运到小木屋。那里,早就安好了一口巨型白铁大锅,它长一米多,高约半米,宽约半米。我们花了很大的功夫才将它装至八分满,然后生火,开始熬炼。
老外朋友从未烧过这么大的木材火,一时弄得满屋烟熏火燎,就是烧不起大火来,也不知如何是好。在旁观看的我也被呛得喘不过气来。自恃少年时帮下乡的姐姐烧过柴禾灶,相信能轻松对付。于是自告奋勇,前去助阵。不期那灶那柴,好像也不听使唤,火苗就是蹿不上来,浓浓的烟仍被困锁在灶内、屋内,弄得我们束手无策。本来还在取汁的丈夫,见我们狼狈不堪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看来,他似乎胸有成竹。我们立即让他就位。只见他走到灶前,三下五除二,不到一分钟,那熊熊大火蹿得老高,只听噼噼叭叭,一会儿工夫,灶内没了浓烟,很快,满屋的浓烟也散了,大火映照看我们兴奋发红的脸。
看到我们个个喜形于色,丈夫一边示范,一边趁机告诉我们说,“人要虚心,火要空心”。明白了这个烧火必须遵循的原则,我坐在灶前,加柴助火,那火似乎也听我使唤,一样燃得熊熊烈烈了。
我急切把盼着“水”开,可我无论加多少柴,把火拨弄得多旺,那“水”就是纹丝不动,而是静静的,如一潭死水。我只好耐心地等着,手里可没闲着,不时地拨火加柴,烧得火苗翻飞。
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,相信应在两小时之后,锅底渐渐翻着小水珠,水面上开始冒白汽,再一会功夫,锅里终于开始翻江倒海, 腾腾的热汽哧哧地卷扬着。我热切地盼望着,盼望着及早炼出枫糖……
火在熊熊地燃料着,水汽变得雾茫茫的蒸腾着,要炼出一锅糖浆,且耐心地等着吧。大约过了五小时,止剩半锅水的水位快速地下降着。看旁边,堆积得像小山的柴已烧掉了一半。这时,我盼望炼成糖浆的心愈发急不可待。可朋友告诉我说,树汁和糖浆的比例大约是21:1,换句话说,要取二十一桶的汁,才能炼熬成一桶的糖浆。
见水位越来越低,大家都七手八脚地忙碌着做准备,心里乐陶陶的。就在我们陶醉在即将获得的丰收时刻,突然大家嗅到了一股糊味。不好,火太旺,赶紧撤火,把大锅移开!可惜,还未容我们反应过来,顷刻间,浓浓的浆汁变成了糊浆!熬了大半天的糖浆,却变成了糊锅巴。辛苦了一整天,眼看即将享受劳动成果,却因没有经验而毁于一旦。那懊悔,那沮丧,那失望就可想而知。此时,已近黄昏,我们带着一脸的不快,一身的疲惫,一脑的不甘心,没精打采地回到家……
第二天,我们又辛苦地取汁,勤奋地熬炼,小心地等侯。到傍晚时分,我们终于抓住了时机,顺利地熬出了浓浓的糖浆。那时,我们几乎可以说是欢呼雀跃,等不及将糖浆盛装入专门的容器,立即倒了一些糖浆在洁白的雪地上。还是高温的糖浆,因其流质会四处散溢,而冰冷的雪又将急冻,止住了糖浆的大面积扩散。于是,就有了加拿大吃枫糖的特定吃法。
我们用早就备好的小木块裹卷着已被冻成块状的枫糖,迫不及待地品尝着。真不愧是闻名遐迩的雪上吃枫糖,那口感是软中带脆,甜腻中带清爽,微热中透着冰凉。这是一种全新的口感体验。吃惯了麻辣的我,此时是第一次尝到这种口味特别的东西,感觉很好,很想多吃,但它是糖类,不像吃辣椒那样越吃越开胃,越吃越想吃,而枫糖这样的稀奇糖类,它是初尝口感好,让人觉得新奇新鲜,但吃多了,就难免有甜腻之感.
枫糖,出自枫树,枫糖业,是加拿大的传统工业。每年,加拿大的枫糖销量十分可观,而且,枫糖也以不俗的营养价值越来越受人们的青睐。
枫树,除了能生产糖浆外,它还有别的经济价值。那就是,枫树是上等的建筑材料,用之生产的地板,是与橡木、樱桃木等质而享誉国际的顶级建材。
枫树,可称之为加拿大的国树,它无处不在;郊外,它漫山遍野;城镇社区,它装扮着大街小巷;住宅区,它占据着前庭后院。每到秋天,那漫山遍野的枫叶,以金黄之灿烂,以火红之热情,邀约四方游客、八方闲人、海内外之宾客前来观赏驻足。那时节,在崇山峻岭间,在湖畔溪流旁,万头趱动,好一派人在画中行,画因人添景的万千气象。仅此一项,枫树就为加拿大贡献出了丰厚的旅游资源,为加拿大创造了不可估量的经济价值。
由此看来,枫树一身都是宝,其汁可练糖浆,其干可为顶级建材,其叶可供观赏,令人赏心悦目。因此,我喜欢枫树,我热爱枫叶,我愿拥有枫树一身是宝的价值,也崇尚它只奉献不索取的性格。
屋前的枫树又变得像一把巨伞,支撑在门前,我对枫树的希望和热爱也随着它的蓬勃兴旺而冉冉升起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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